挤油、跺脚与烧火

唐定伟

“爸爸，早春还凉得很，过几天就停暖气了，送您个取暖神器吧。”这几天见我衣衫单薄，女儿一脸关切，不由分说地塞给我一包暖宝宝。

孩子的举动让我触景生情，儿时取暖的往事不觉鲜活起来。

我的儿时在乡下度过。时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工业经济迅猛发展的前夜，全球气候变暖趋势尚不明显，四季仍旧分明，冬季经常冰天雪地。刺骨的寒冷，成为彼时冬天的代名词。随处可见手足因生冻疮肿得如包子、握不稳笔、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学生和掰下屋檐边长冰柱子当“宝剑”、冻得将手搓个不停的顽童。

为抗寒冷，学生们八仙过海，各显神通。在众多的取暖记忆中，挤油、跺脚与烧火是最为刻骨铭心的。

挤油是学生们常用的取暖方式，又称挤油渣子。书面语是啥，无从得知。命名缘起何处，亦不得而知，估计玩法与乡下物理压榨茶油有关。兴许是天寒地冻中，学生们灵机一动，自发组织开展的。在记忆中，二三年级时，就开始在校园内流传。玩法非常简单，就是学生们在教室的某个角落，使劲你挤我、我挤你地一起挤，实现运动驱寒。参与人数不定，三五个可以，一二十个也行。多以男生为主。往往是下课铃声一响，男生中的活跃分子，就会选定教室后端一角，搬走后排部分桌椅，腾出一块空地，猛地一嗓子吆喝“挤油去”，然后三三两两地不断有同学加入，在“哦哦哦”的起哄声中，开始人挤人的挤油模式。刹那间，嬉笑声、打闹声、吆喝声相互交织，教室一派欢呼雀跃，学生们只觉浑身发热，寒意烟消云散。但也有个别学生，下课伊始，就忙不迭地开展挤油游戏，忘记了课间上厕所，结果在上课铃声响起时，一溜烟儿跑去厕所，导致上课迟到，被老师狠狠批评“没盘算”，亦招来同学们哄堂大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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跺脚在当年是学生群体中流传更广的取暖方式。对于“寒从脚下起”，彼时在农村生活的孩子，更有切肤体验。受经济发展水平限制，当时乡村道路尚未硬化，泥巴路面居多。冬日经常风雨交加，道路泥泞不堪。为防打湿鞋子和裤脚，学生们多穿套鞋。套鞋是橡胶制品，生胶居多，黑色最为常见，硬邦邦，内衬只有薄薄一层布料，甚至布料都无，看起来就冷冰冰的。虽然家长为防孩子脚冷，垫了布鞋垫或者蓄了干稻草保暖，但钻心彻骨的寒冷还是从脚底袭来，冻得学生们直打哆嗦。加上教室无任何取暖设备，老式窗户不但漏风，有些还缺块玻璃或者玻璃缺角，贼风肆虐。学生们新陈代谢旺盛，容易出现脚汗；套鞋普遍质量不佳还不透气，时常被路面石头割开，即便打了补丁也难以完全阻止雨水渗入。这导致双脚时常处于半湿状态，全靠体温烘干，让人如坠冰窖，尤其是在秋霜时节或者冰雪融化之时，更觉寒冷难耐。为驱走脚底寒意，一些不愿起身运动驱寒的女生，选择坐在座位上，跺起脚来，如鸡啄米般地碎碎跺。不一会儿，更多学生如被传染般，跟风加入跺脚队伍，“嗵嗵嗵”的声音霎时响彻教室。这在课间还好，不会造成什么影响，毕竟教室里嘈杂得很。倘若是上课，跺脚的人多，发出声响大，就会影响老师正常教学，会被老师叫停。即便如此，仍有人将急促碎碎跺改为间歇轻轻跺，以驱赶难以抵挡的寒意。

如果说挤油和跺脚是间接取暖方式，那么烧火则能直接给人温暖。当然，烧火是被老师禁止的，说是怕引发火灾。只不过，学生们常将老师的禁令当作耳旁风，原因是教室空空如也，除了几张木质桌椅，没啥可烧，老师的话完全被当成危言耸听。肯定，烧火是偷偷进行的，不敢明目张胆造次。最常见的烧火取暖方式是烧纸。纸没讲究，能点着就行。下课后，不少同学取出几张纸，放在地上或者课桌上，打火机点着，燃起一团火，将手放在火苗上来回炙烤，顿觉热量满满，寒意驱散。烧纸虽好，但有股特别的煳味，且易起烟，容易被老师发觉而招致批评。因而有的同学会改为点蜡烛取暖。火苗虽小，但只要手不离开，仍能感受到暖意融融。蜡烛通常在课桌上点，也有在课堂上将蜡烛点在课桌内的。当然，这是偷偷进行的，被老师发觉在课堂上点蜡烛，狠批少不了。如果阴雨天光线阴暗，教室就会开灯，电灯的光亮完全可以遮掩蜡烛微弱的火光，提供掩护。

时光荏苒，蓦然回首间，当年那些取暖的见证者和参与者，都已步入人生下半场。那些儿时的取暖记忆，虽早已如雾如烟，但总会在某一个特定的瞬间，穿越时光隧道，重新在我们那一代人的脑海中清晰起来。

发布于：北京市